差D以為今日星期五
第八百六十八章──名聲如刃
唐仲認出此人,是太學裡的學生。
最近自己多次講座,都有隱約看到過這張年輕的臉孔。他緩緩點頭:「不是真的。」
那位書生頓時面露大喜之色。但他還來不及說話,四周而來的聲音再次響起:「曾經的廢物皇子,突然搖身一變成為太學講師?這是哪來小說戲文的情節?」
另外又有道陰陽怪氣的聲音,似是一唱一和:「嘿……真實比你想像中更加戲劇。」
「據聞三皇子表面上與二皇子……太子殿下相交甚篤。實則暗地裡與大皇子亦私下來往。說不定先前大皇子弄得京都大亂,背後就有三殿下的份兒呢。」
那名年輕書生聽得又再激動起來:「這是哪裡來的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道外的書生滿臉嘲弄:「現在宮裡誰不知道,三殿下每隔一時間就會進冷宮探望大皇子?」
「當真是個牆頭草,風吹哪邊就往哪邊擺。」說著,那人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個雞蛋,朝著唐仲扔了過來。雞蛋扔不中人,扔在車廂上。一陣又臭又酸的氣味,隨之生起。
「以為借許太傅的名字,就能夠成為文壇宗師?」
「太學不需要你這種虛偽的人!」
言論如鋒,雞蛋如雨。
冬叔也被幾顆雞蛋扔中,縱然狼狽卻連忙勸說道:「殿下,你先進車輦,我們先離開。」
唐仲只是默默後退,哪怕重新坐在車輦那蓬鬆、柔軟的坐墊上。但臭雞蛋的味道,仍然隔著車簾鑽進來。馬車開始走動起來,唐仲眼角還能隔著車簾,看到那位年輕書生面上的懷疑與徬徨。
馬車再沒有去太學,而是改道、直接開往承天城裡。當唐仲自馬車走出來,還是很敏感的捕捉到太監、宮女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一抹奇異的神色,但當自己回視過後,便又很快的收回目光、恭敬拜下。
他只感渾身不太舒服,便逕自大踏步的朝著仲正殿走去。
當他回到仲正殿,便聽到有人通傳:「殿下……柳掌衛司來訪。」
……………
唐仲走進殿內,便看到柳靜江很是安靜的坐在殿內喝茶。
哪怕他只是坐著喝茶,卻似是看著一名充滿詩意味道的書生在品茶。又彷彿隨時都會隨性的吟詩兩句,便能夠成為驚世絕句。
這是他個人獨特的氣質,別人想要模仿,亦是模仿不了。
或許,因為也不是每個人的人生能夠像他那般曲折離奇。明明出身名門、未來可期,卻又隱世埋名,藏於陰影裡廿載光蔭。輾轉之間,現在又忽然成為錦衣衛的掌衛司,一手掌夜叉、一手執無常,擁有無上實權。
「感覺如何──」柳靜江看著唐仲走進來,慢慢將茶杯擱下,笑吟吟的看向了他:「曾經樊離感受過那種天下圍攻、口誅筆伐的滋味?」
「果然是錦衣衛。情報真夠靈通。」唐仲坦然在其旁邊坐下續道,似是回答他的問題:「感覺不怎麼樣,只是些無聊人傳出來的風言風語。只需巍峨不動,自如清風拂山。」
柳靜江打量他幾眼,發現他看起來不像作偽,便感歎一聲:「佩服佩服。三殿下,真君子也。」
「只是當今世道,君子難活,小人當道。君人,也不是那麼好當。」
唐仲瞄了他一眼:「查到是誰嗎?」
「還沒。」柳靜江搖了搖頭,卻又意味深長的道:「名聲,往往是把雙面刃。它能夠將你推到人皆崇拜、嚮往的境界,自然能夠倒轉將其拉至深淵。」
唐仲沒有說話,但卻覺得這番話出自柳靜江口裡,出乎意料的具備說服力。他沉默片刻,便坦然道:「我對一切不感興趣──明天早朝,我就會到太學辭去講師之位。」
「急流勇退,三殿下就沒有任何不甘?」
「這些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何談不甘?」唐仲面色淡然。他之所以到太學,全是因為唐垣的緣故。現在,他已經沒有那個理由了。
柳靜江聞言,回應得很快:「那麼,殿下你到底想要甚麼?」
唐仲嘴巴張了張,啞口無言。
這問題,他著實回答不了。
「國慶將至,太子殿下的冊封之期亦不遠矣。最近的大京,不太平靜。」柳靜江站起身來:「明天開始,我會派一隊錦衣衛守住你。」
「在大京,還有人敢對我動手?」唐仲眉頭皺起來。
柳靜江眼皮抬也不抬:「這話你跟樊離、還有你家妹妹說。」
唐紙身在皇宮,都能夠被悄無聲息的擄走。那麼想要對不在承天城的唐仲出手,又有甚麼值得驚奇呢?
唐仲只覺得今天似乎一切都與他不太契合,令他覺得誰都與他不太對頭。又或者是自己的狀態不太對勁,已經問了太多像白癡一樣的問題。
也許是想要與未知的存在反抗,唐仲忽然來了脾氣:「我不需要保護──這裡是承天城、這裡是京都,是我的家。」
柳靜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轉身離去:「隨你的便。」
黑色的錦衣,像是憑空揚起一抹夜風,吹得唐仲隱隱發冷。
……………
轉眼間,仲正殿只剩下唐仲,以及一名太監,無聲陪伴。
唐仲仍然看著柳靜江離開後,留下的茶杯。
明明不契合,但他內心卻仍然生起「人走茶涼」四字。
這,確實不太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就在這時,那一直無聲陪伴的太監忽然開口:「三殿下,奴才有話要說。」
唐仲從小活在皇宮,早已習慣有宮女或太監的陪同。但他們的身份特殊,終生留在宮裡。宮裡階級森嚴,而且極重紀律。像眼下,太監在沒事的時候率先向主子搭話,便已經是能夠賜死的大罪。
那太監卻沒有理會這一切,而是將聲音壓得極細,輕聲細語的道:「在三殿下離開奉禮寺以後,二皇子便召去了本來正好在皇宮裡的楊終楊博士。」
語畢,那位太監已經朝著唐仲恭敬一福,轉身離去。
唐仲看著那太監的背影,久久無語。
這到底該說是「鳥盡弓藏」,還是「過河拆橋」呢?
常言道,樂極會生悲。
但今天的唐仲,只覺得人生荒誕到某個程度,反令他生出幾分苦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