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夜:『Robert』
這是我在3-4年前一個夏天,在意大利的羅馬發生的事情。
我在大學主修意大利文學,因此大四那一年我跟大學申請了半年休學期前往羅馬留學。
那天我去了羅馬近郊一個叫EUR區* 的地方,在那裡一棟好像芝士一樣很多孔洞的大樓裡一個人參觀。
雖然戶外是火辣的太陽和酷熱的天氣,但這棟建築卻因為地勢較高又通風良好所以非常涼爽,而且還可以在上面從高處一覽整個羅馬街區,實在是非常優秀的地方。
就在我在大樓裡走著走著的時候,明明應該整棟大樓裡只有我一個人的,卻突然有一個看起來已經90歲,穿著三件頭全套整齊西裝的老爺爺從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羅伯特,好久沒見啦!」他一上來就這樣跟我說。
突如其來的一下讓我嚇到了,但因為對方叫的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所以我馬上就想到他只是認錯人打招呼了而已。
明明外表看起來已經一把年紀了,但他卻有著和年齡完全不同非常好的精神。
「啊抱歉,我想你認錯人了。我是日本人,名字也不是叫羅伯特。」我有點尷尬地道歉。
沒想到老爺爺聽完後反而更開心了。
「果然是羅伯特啊!」他中氣十足大聲地說。
我該配合老人家讓他開心一下就算了嗎?但我也不是會為了討好別人而演戲的人,亦不喜歡這樣。
「我說了,我不是叫羅伯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而已,日本沒有人會叫洋名啦!」我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
「我當然知道!」老爺爺笑著跟我說,然後把他的故事告訴了我。
對話本身是意大利文,但為了方便閱讀整個對話我全部都會以日文書寫。
「當然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叫羅伯特。我的意思是你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日本人。我雖然今年已經92歲了,但還沒有糊塗到這個地步。你以前讀書有學習過二戰歷史嗎,當時意大利,德國,日本結成同盟這件事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了,而且我想日本大多數人都知道,畢竟是必修內容。」
「很好,那麼就省去解釋背景的功夫了。我是在一戰跟二戰都有在海軍裡參軍的老兵,當時德國跟日本都有派兵和外交官前來交流,為了加快促進關係我們常常都會跟他們去聯誼。
雖然互相之間的語言和文化都不一樣要跟他們混熟是真的很辛苦,但是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國家的方向是全國人民的第一等大事。總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加上軍裡都是血氣旺盛的小伙子我們之間很快就已經變得熱絡起來了。當時我們這群意德日士兵為表親情都會以羅伯特來互相稱呼呢!」
「嗯...理解是理解了,但為什麼是叫羅伯特呢?」
「還沒有猜到嗎?Robert就是我們三國同盟的首都Rome,Berlin,Tokyo第一個字加起來組成的名字啊。所以剛剛我一看到你覺得你應該是日本人,以前的回憶就沒忍住直接叫你羅伯特了!」老爺爺大笑著說。
「嗯~的確是很有歷史的感覺呢~」
「說起來,你的家族裡有家人曾經以前在二戰時參軍過嗎?」老爺爺突然收起了笑臉,用嚴肅的表情問我。
「嗯...我的祖父以前聽說年輕時是有參軍過,但他已經離世了也沒有辦法得知他當時參加的是不是二戰跟派駐的戰區在那裡。啊!對了親戚裡還有一個老人家還在生可以問一下他!」
「這樣啊,那麼下一次你見到他的時候麻煩可以幫我帶一句話嗎。我很抱歉意大利在大戰中途就退出了在戰場上放棄了你們,這件事是我作為意軍的一員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我一直都想要親身對日本人為這件事道歉,在死前能實現真是太好了。」老爺爺哭著對我說。
「明白了,但是事到如今其實還在意這件事的人已經根本接近沒有了吧?而且我記憶中祖父是個很多話的人,他也從來沒有在家裡提及過這件事我想他也應該沒有介意過吧...」
「當時還在結盟的時候,我們三國的人都互相立誓過絕對不會在戰線上離棄對方。那個時候因為政治原因我所在的海軍部隊被逼撤軍,軍隊裡大家都非常痛苦不想當叛徒,回國後大家都對捨棄了盟友在戰場上感到非常後悔,什至軍裡還有人承受不了用手槍自殺。
當時的我除了悔恨以外什麼都做不了,本來以為多年後自己已經放下了...直到前幾天我跟幾個舊戰友喝酒時,大家乘著酒興大喊羅伯特一起抗敵才勾起了這段記憶。
想起那時候戰後在收音機裡聽到盟軍戰況節節敗退但日軍還在抵抗著的新聞,那時候除了對日本人那不屈的鬥志而感到五體投地外,還有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的不甘心...。因此當得知抵抗到最後的日本在戰敗時那悽慘的模樣,早日退出換來自保的我們更加覺得自己就像是叛徒一樣出賣了同伴才來自己活命。
過了半個世紀,今天也許已經沒有人記得當天的事情了,但是當日有份參軍的我們全部人直到現在也沒有忘記過那份悔恨。所以如果你身邊有曾經參軍的人的話,請一定要把我們的心意告訴他...」
說罷,老爺爺就崩潰地痛哭了起來。
這個時候我才看到了老爺爺胸口前別了一個襟章,上面的圖案是以前意大利海軍的標誌。
感覺再這樣下去被他纏著的話會沒完沒了,因此我決定還是趕快中斷話題比較好。
「明白了,下一次看到他的話我會代為轉告的。」這樣說完之後我就離開了。
離開大樓後又回到熱辣得不尋常的夏天酷熱天氣下。
不過現在整個意大利的天氣都是沙漠那種熱死人的焗爐溫度,倒不如說大樓裡的清涼才是不尋常。
離開大樓後我回頭望向身後想跟老爺爺揮手道別,但才一陣子的功夫已經怎麼看都找不到老爺爺的身影了。
那個老爺爺是幽靈嗎,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但是分別前老爺爺說的話卻讓我有一點在意。
「以前也曾經有看起來像是日本人的觀光客來過這裡,但也許是他們都聽不懂意大利語吧,每次我向他們搭話想告訴他們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會裝作看不見我一樣對我視而不見。你是第一個我終於能訴說這段話的日本人,非常謝謝你。」
「沒關係啦只是舉手之勞。可是如果你想要遇見多一點日本人的話下一次可以去市中心旅遊區應該會更好喔,比如羅馬競技場那邊。那我先離開了,保重啊。」
後來回到日本之後,我去找了因為中風所以現在只能口齒不清地躺在床上,之前說的那一位親戚的老人家家裡拜訪他,把旅程中的這段經歷告訴了他。
他全程一言不發,只是眼裡充滿了淚水。
然後一個星期後,我從家人那裡聽到了他離世的消息。
喪禮上聽以前跟我很要好的表妹說,就在我去拜訪他後的一個星期裡,他突然奇妙地回復精神還非常積極地跟家人說話。
* Esposizione Universale di Roma縮寫,意思係羅馬萬國博覽會。
本來係墨索里尼為咗舉辦1942年萬博而係羅馬近郊起既新市鎮,可惜後來因為二戰萬博停止舉辦,但果區已經發展好咗就繼續保留落嚟。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當阿伯如果一戰臨尾先成年入伍,今年都已經最少125歲。一係依篇故事係幾十年前既事,一係阿伯其實已經...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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