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5在線上】
第二十章 【驟起】( 上 )
「折損了二十七人,嚴統領戰死,還讓不知名的反賊跑掉。」
賈似道淡漠地吐出這句話,合上雙目把弄握在手中的佛珠,眉宇之間卻露出不悅的殺意。
宅內無人敢哼出半聲,一眾穿披步甲的武官驚惶不已的跪在地上,不敢仰視盤坐在正廳中央的賈似道,彷彿在等候他的處置,而我和何修文估計是首當其充。
「那個該死的文天祥聞訊後跟我說,師憲呀,那是皇城的範圍呀,你的屬下看來不能保護皇室的周全......」
他張開眼皺起了眉頭,嘴角微微戚起。
「還給了他一個機會,打算把我趕到邊境去,他這步棋下得真妙,哈哈。」
全場沒有人敢回半句。
「何修文呀,你領著這麼多人,居然還讓那些人跑掉?」
何修文嚇得合上雙眼。
「秦聶呀,你說你在萬松嶺追蹤賊人,竟然沒有賊人的身份線索?」
「至於其他人......全都是酒囊飯袋。」
賈似道那不溫不火的語調才令一眾穿著步甲的武官嚇得瑟瑟發抖,讓步甲上的鱗甲隱隱地發出聲響。
他嘆了一口氣續道:
「文天祥這步棋,安排得妙呀。」
他閉上雙目地喃道:
「明日我會奏請官家,說反賊一事,賈某年事已高,請求領罪返鄉,自我以下的將官悉數領罪,並辭官解甲。」
這時才有人稍為支吾了半句,卻又被賈似道的悶哼打住了。
起初我不太知道賈似道在盤算甚麼?後來我才明白,這也是他的手段和權宜之策。
月明星移,後山發生過的事,就像那夜下過的雪般,融化成水後便再無跡可尋,那些血亦隨時間滲進土壤裡,從此甚麼事情都像沒發生過。
賈似道在朝堂奏請返鄉,以及他屬下的將官悉數領罪解甲,逼迫新上位的官家挽留,並晉升為太師。
那天在朝堂將形勢逆轉後,翌日早上的小報已將這個消息傳遍臨安城,只是沒人敢譁然,也沒有人敢公然評論。
同時,他亦單獨將我召見到其宅第。
我在正廳候著的時候,看著周遭的假山和果樹,恐懼的感覺彌漫到全身。
畢竟他要殺我和追究責任的話,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更何況,以我的身手對上賈似道的話就只有束手就擒。
當正廳的門緩緩打開,門外站崗的宿衛收走我的配劍,抱著赴死般的心走進去的一瞬,只見他手中拿著那塊昔日在玉瓊樓獲得的玉佩,視線貫注在玉佩之上,卻語焉不詳的問道:
「秦聶,你怎看邊境的局勢?」
賈似道這般提問使我愣住,畢竟他內心盤算著的和城府沒人能猜透,萬一答得不對,甚至惹起他的疑惑,恐怕又是株連全族。
「有賈大人的運籌帷幄,邊境至少可保十年和平。」
這種胡話,我也說得十分生疏。
他深沉地大笑:
「別裝啦,何修文的裝傻你永遠學不會......」
這句話讓我的心懸到天際盡頭,在恐懼下的本能反應,讓我的手不禁發抖。
「屬下,不敢作次。」
「真的不敢嗎?」
話音剛落,他的眼眸從玉佩間,稍為挪開到我的身上,然後再移回玉佩上,並輕輕撫著那道顯眼的裂痕。
「秦聶。」
「是......」
我被嚇得連答是都差點結結巴巴。
「即日起兼任宿衛統領,何修文正式當你的副官,協助宿衛的日常調遣,刻日赴任。」
我有一種預感,這也是他腦海中摸不透的盤算其中一著。
但縱然知曉,我亦只好拱手領命。
「秦聶領命。」
被語嫣殺害的宿衛統領,他的職缺竟然輾轉落到我的手中,可謂諷刺至極。
我們都是可替換的棋子,到我死掉,就會換上何修文,或者另一個人。
明知自己是棋子仍然不停說服自己,不論是甚麼樣的命令都點頭拱手地執行,腦海就算百般抗扔,但到最後仍然完美執行了任務。
這種狼狽的模樣,比起廢墟遇見過的黑狗更為可憐。
賈似道收起握在手中的玉佩,徐徐地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記住自己是誰,也記住這個位置是怎樣得來。」
從他的眼神裡不難看出,他好像知曉了一切,但他卻滿臉不在乎。
或許在他眼裡,就算我有異想但絕對不敢造次,畢竟我背後是姓秦全族的人。
像我這種有把柄和包伏的棋子,往往是最為好用。
接著,賈似道揚了揚手示意我退下,再補上一句:
「明天到步司衙找何修文取兵符,明夜起負責和寧門以及大內的宮防。」
「得令。」
「玉瓊樓那邊我已經派人好好盯著。」
賈似道這話讓我警覺起來,總是認為他是別有所指。
「過兩天你和何修文休浴,去那裡吃一頓飯吧。」
「吃......飯?」
「嗯,不用做甚麼,就是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以作我最後的警告,倘若他們敢有異動,就把玉瓊樓蕩為平地吧。」
「但......玉瓊樓的客戶全都是達官皇孫,恐怕......」
他沉穩地喃道:
「先要把朝野穩住,我的部署不能被打亂,日後你會懂。」
他的部署?到底賈似道至今的所作所為,純粹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權謀嗎?
我開始對此感到疑惑,開始認定他有更深更遠的盤算。
我不敢猶豫片刻:
「是。」
「還有......聽說過半年前虎嘯山戰敗的事嗎?」
「有,這一役自蒙哥戰死並退兵後,我軍死傷最為慘重的一役,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的夏貴戰死,千餘甲士被俘並斬首,慶幸蒙古人那時仍在爭位,因此沒有揮軍還擊。」
賈似道沉著臉說道:
「聽說玉瓊樓藏有戰敗主因的線索和證據,去查一下,把所有蛛絲馬跡都找回來。」
「是......」
在我離開賈似道的宅第後,內心的忐忑不安仍然未能平伏。
我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被那個人猜得一覽無遺,但我仍然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在我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前,他依然不會殺我。
想起要到玉瓊樓,這趟差事又是教我苦惱。
從賈似道的命令看來,虎嘯山兵敗的線索才是他最想要,吃飯作警告只是要他們懂趣把所知的情報和證據交出來。
更何況,去那裡吃一頓飯簡直與自投羅網無異,一邊是賈似道派去的線眼,另一邊是玉瓊樓的人。
倘若碰上語嫣的話,我真的可以把那場雪夜發生過的所有,當作是一席夢嗎?
又或者,新仇舊恨面前,我又怎能動搖到她心中的天秤?
畢竟那個晚上,玉瓊樓的人死傷亦十分慘重,而且死者的屍首亦被賈似道悉數就地焚掉。
思緒又回到那晚的漫天飄雪,內心又被那股沉重的悸動壓得喘不過氣來。
然後,我從夢裡霍地醒來,並深深地吸上一口冷空氣。
看著床頭手機的時鐘,已經時值晚上九時多,沒想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天。
每日都頭昏腦漲地上班,可是今晚特別不同,因為會有一位我內心默認期待的人到訪。
打過卡後,冬哥會率先吠叫兩聲示意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然後,我便開始清理牠的小天地以及其他「住客」的床位,再檢查日更時份的報告,餵藥、餵食、定期抽血檢查、替換營養液等等繁瑣又需要審慎的工作流程。
這些日常的工作,每日都會佔用我一小時多的時間。
直到空閒時,開始替冬哥提供貴賓獨享的梳毛服務,但腦海已經忽略了剛上班時的期待。
可是我仍然自說自話地跟冬哥聊天,描述著今晚的與別不同。
「轉頭嗰位餵流浪貓嘅義工,佢會嚟買貓糧。」
聽罷,牠回眸瞇眼,並打了一個呵欠。
「喂,你而家咩意思先?」
我愈發覺得這頭狗是否人扮?還是寄居了人的靈魂。
突然間,褲袋裡的手機傳來久違的震動提示。
「Hi,返緊工?」
今晚又是沒有預約的病症,倘若沒有急症的話,又是空閒的一晚。
想著想著,我一邊回覆訊息,一邊找摸了摸那個木櫃。
「係呀,你轉頭過嚟?」
「唔忙?怕唔怕阻住你?」
「唔忙呀,梳緊毛咋。」
「噢,你哋要負責埋梳毛?」
「唔係呀,呢隻狗好特別㗎,我懷疑人扮。」
「噢,咁佢做咩事住院?」
「心臟有事,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不過應該就快出院。」
「人同動物唯一對等,應該就係疾病同死亡。」
「嘩,好深。」
「你想讚我都打多幾隻字呀。」
「咁你幾點過嚟,到時親口讚你。」
「我而家準備行過嚟,今晚仲要幫阿Bu搭建臨時避寒中心。」
「係喎,轉頭幫你手?」
「驚阻住你做嘢,我自己都得。」
「唔會啦,咁我有食飯同休息時間。」
「都好嘅,但主要都係我幫佢砌,因為係我為阿Bu而設。」
這個女人的好勝,連這點事情都會計較。
「明啦明啦,我係睇頭睇尾,甚至負責睇戲。」
「咁又唔得喎,你要睇戲用手機睇。」
「咁我拍低send返畀你。」
「妖,掛住同你講嘢,差啲連鉸剪都唔記得拎。」
「哈哈!」
汪!汪!
「Sor呀老闆,唔記得未梳完毛。」
她說,晨曦是見證著我們綻放,還是讓我們看清彼此的凋零。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