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歷史 / 政治/ 冒險/ 史詩] 《大衛傳》

《大衛傳》

引言

很久之前我已打算動筆寫這一本書。但卻遲遲未能開始，一是因為自己完美主義。我希望自己能在意念更完美時才動筆，然而，等待「完美的意念」跟等待西邊升起的太陽一樣，漫長而無謂；其二，是因為當時我在生命中遇上幾個必需竭力應付的難關，所以當時也沒有剩下的心力動筆寫作。

於是，我就拖了年許的光陰。一字未成。

但「禍兮福之所倚」。正是因為自己經歷被命運追趕，經歷了生命中無奈、無力感、對自己無能的痛悔，憤恨，那些人物的靈魂才在我心中變得愈來愈鮮明。正因為自己已到山窮水盡，不得不接受別人的幫助，於是我才放下了自傲，接受摯友的幫助。最後，才開始將這書從想法一步一步變成現實。

活著就得面對難關。感受人世中的痛苦掙扎、失望喪志。人生的高低，往往互相映照。要是沒有低谷，平凡日子的快樂便會顯得索然無味。但經歷了高峰後，那跌倒的疼痛便會變得更加顯著。

人生，或在高峰，或在低谷，這一切大多都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受苦之際，大概你都不禁會覺得孤單。或者你不禁疑惑。誰能明白你？誰能感受到你的痛苦？然而，在凡塵之中，飽經跌宕的又豈會只有寥寥數人？

在你之前經歷過人生起跌的人應該能明白你吧。經歷過這一切，而且，是和你一樣，有血有肉的人，大概會跟你說：「我明，信我。我真係明。」。那些所謂的「傳奇人物」，豈非和你一樣，在人生中經歷了他們的磨難，他們的痛苦，他們對自己的懷疑嗎？但在一切過後，他們所經歷的所有都為人津津樂道。也許，在他們最黑暗的時光，在後人看來，便是他們最耀眼的時光吧。

在故事裡的每一個人，在這個傳奇中都有自己的位置，起了自己的作用。他們的性格不相同，結局也不一樣。但願你能在他們的高低，他們心路的跌宕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假如你在讀這個故事時會說出：「啊，原來我唔係唯一一個會咁諗嘅人」、「我差啲就好似佢咁諗埋一面」、「我明佢呢個決定有幾艱難啊，我都試過類似嘅嘢」⋯⋯之類的話，那麼，這個故事便有它的存在價值了。

希望你能在這些「傳奇人物」中得到一絲安慰，或是得著一些力量、盼望。在面對難關，失去希望時記住「啊邊個都經歷過呢啲嘢，所以我都要堅持。」傳奇，不過是有人把一個人的故事中最精彩的情節記下了。你的故事，在某處，或某人心中，或是在上帝的故事中，一定會也會被記下來吧。

可能這個故事情節內容粗糙、文筆拙劣，但它若能成為人的療癒和安慰，那一切也便不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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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的話：

我嘅故事應該由邊度講起呢？由我嘅童年？定係⋯⋯嗰啲耳熟能詳嘅故事？我諗大家最記得我做過嘅事，如果唔係打敗歌利亞，就應該係我用計謀殺赫人烏利亞，將佢老婆變成我嘅皇后嗰件事啦⋯⋯
人生就係咁奇妙，往往人哋記得嘅只係評定你功過最大嘅幾件事。仿佛整個漫長嘅人生中，只有嗰幾個瞬間嘅決定係重要嘅。我係邊個？係以色列英雄，大能嘅勇士？抑或，我係被掃羅王追趕嘅走狗？定係⋯⋯其實我係嗰個欲求未滿，明明自己豐衣足食，但偏偏要去搶掠窮人僅有嘅財產；但就要擺出一副虔誠嘴臉嘅惡魔？

你話我係邊個？定係其實佢哋全部都係我？
其實我都唔知我係邊個。只知道喺我心目中，我唔係你哋想像中嗰個時時刻刻都緊隨耶和華心意嘅人。茫茫人生，我都數唔出有幾多個決定係我為咗上帝做嘅決定，有幾多個係我借上帝之名做嘅決定。耶和華同我講過，一國之君係個公義、敬畏神嘅人⋯⋯我，真係呢個人？

後生嘅時候，我覺得自己做嘅每一個決定都係為咗上帝而做嘅。難聽啲講，我覺得上帝欠咗我。當我為佢衝鋒陷陣，尊佢所立嘅王為大，從來無心謀害，但耶和華就容許掃羅處處追殺迫害我。點解佢要咁對我？我唔明。曾經，我覺得自己做嘅每一個啱嘅決定，每一個耶和華喜悅嘅決定，都必定會招來橫禍，但我可以唔做咩？明知一刀殺死掃羅一了百了，我偏偏放走佢兩次，因為⋯⋯我知道神係真係存在。我知，我經歷過佢好多次，多到我無辦法話佢只係我嘅幻想。只係⋯⋯我曾經有啲時候覺得佢係喺度冷眼旁觀我被折磨。我仲曾經諗過，到底佢睇我受苦有咩感受呢？係心涼？係心痛？定係其實佢根本上唔得閒理我？

但我又知道上帝總會救我脫離最危險嘅境況。曾經，我以為自己要做獅子嘅零食，或者被人亂刀斬死，又或者被啲手下用石頭打死，但上帝偏偏又出手救咗我。當時，我知道佢真係唔會睇住我死。
於是我問自己，到底我經歷呢一切苦難係唔係都有一個美好嘅心意，係神想我藉住呢一切變得更好？雖然我真係唔想上帝繼續教訓我，唔想繼續受苦，但我心底裡又知道佢嘅教導係為我好嘅。

好矛盾？咁咪說明咗我係一個人囉。喺面對痛苦嘅時候，我同大部份人一樣，埋怨比感恩多。我問過呢個問題好多次：「神我就嚟死啦，祢幾時出手救我？」
我都真係好想佢一早出手救我，而唔係去到最後一刻，去到我萬念俱灰嘅時候先畀僅僅足夠嘅力量同供應畀我保命。

唉，但人都係矛盾嘅。當我乜都有，一無所缺，亦都覺得自己嘅智慧力量已經足夠解決所有問題，咁又係唔係一件好事？如果上帝無畀咁多令我覺得自己僅僅夠力量度日嘅時間，可能，我年少氣盛嘅時候已經做咗唔知幾多件錯事。

睇返轉頭，嗰啲苦痛可能係神對我嘅祝福呢。
人生做錯嘅事，令自己後悔、遺憾嘅事唔使多，一件就夠。

我無諗過自己會成為自己睇唔起嘅陰險小人。而且，呢一切竟然嚟得咁容易、咁快。到我夢醒，一切都已經返唔到轉頭。

當我人生已經再無波瀾，再唔會日日夜夜焦慮不安，擔心自己隨時被殺死，我先發現原來我一直引以為傲嘅「公義」同「正直」，原來唔係我嘅本性。去到鑄成大錯，我先發現原來自己對善良嘅執著竟然係咁脆弱。原來，為善為惡只係一念之差。

我被掃羅追殺嘅時候，我曾經覺得我同佢嘅距離好遠。我唔明點解佢可以因為妒忌，走嚟追殺我一個對佢咁忠心，對佢好似對我自己爸爸一樣嘅僕人。我唔明點解我放走咗佢兩次，但似乎佢少少感恩之心都無。我唔明點解佢可以咁黑心，又可以咁厚面皮咁為咗要將我置諸死地講咗唔知幾多個大話。

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原來喺某個層面同佢無乜分別。原來我只係無經歷過佢所經歷嘅情況，所以我先覺得自己可以永遠企喺道德高地度批判佢。原來只要換一換位，我好快就喺道德高地跌咗入萬丈深淵。

喺我彌留之際，耶和華同我講：佢同我立嘅約永遠不變。如果佢喺我後生嘅時候咁同我講，我會覺得「啱啊！應份啊！」。但到我真係聽到嗰一刻，我都唔知講咩好。係羞愧，亦係暖徹心扉嘅感動，我覺得自己好污穢，就好似一件跌咗入泥沼嘅衫一樣。我完全唔配受呢種恩待，但神卻無因為我唔配而放棄我。我係抵死㗎，錯係我自己鑄成，無人謀害我，無人迫我。就算唔落地獄，神都有權攞走我一切奬賞。好多人比我更謙虛，亦都唔會好似我咁，喺權利嘅㒹峰上面干犯最令人不齒嘅罪。但點解偏偏我可以成為耶和華所㨂選嘅君王，要佢嘅獨生子以「大衛的子孫」嘅名義嚟到世間成就救贖？

矇矓中我見到佢對住我微笑，有一種溫暖，由我心口擴散出去，滲透入我已經凍到不斷打顫嘅四肢裡面。
嗰一刻，我唔再想問任何嘢。喺嗰種溫暖當中，我感覺到原來自己最渴望嘅永恆，原來就係咁樣。

致非基督徒讀者的話：

作為非信徒的你，相信早有耳聞大衛和歌利亞的故事。但讀到此書，卻可能會感到十分不解。看見「耶和華」、「上主」、「造物主」等字眼，可能你心中不免想起那些街頭宣教士；或者是那些音調不對的粵語詩歌、或是你中小學的「幼稚」、跟「女禍補天」、「嫦娥奔月」等同樣可笑的宗教教育。

我明白這些都可能會引起你自然的反感。然而，筆者並沒有打算在這本書中「講經」，跟你說「信耶穌，得永生」。然而，假如你只看大衛的行為，將他的信仰抽離，但就如同不理說話的態度，無視語氣和情境，單憑字面意思去理解一個人的說話一樣。

所以，我懇請你嘗試帶著開放的態度去觀察和理解書中各個角色的信念。雖然不少角色都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他們與上帝的溝通和相處方式都迴異不同。當中有人心悅誠服，有人懷恨在心，有人不置可否⋯⋯但他們對上帝的態度卻沒有直接決定他們的下場。和人生一樣，有好人枉死，也有壞人笑到最後。這不是一個信上帝必勝，正義必勝的童話（至少在塵世間）。事實上，上帝從沒有寫過一個如此幼稚的故事。

敞開心扉聆聽他們作為信徒的內心對話並不等同你認同上帝存在，或是認同祂的美善；但至少，你的視野會變得更廣闊。起碼，你會知道信耶穌的人為甚麼有所為，有所不為⋯⋯你甚至可能會明白為甚麼有人雖說自己信耶穌，但卻能面不改容地做出大奸大邪，連無信仰的人也不會做出的惡事。

如果你願意一試，筆者相信此書不會令你失望。

P牌仔之前唔識玩 好在有巴打點醒，之後會係依個po 度繼續update。

之前嘅po放返係度方便大家追返：

《第一章・大衛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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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掃羅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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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多益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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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撒母耳I》 (1)

撒母耳站在拉瑪廣場中央，這裡除了耶和華他的神以外，他並沒有另一個盟友。外面的豺狼虎視眈眈，就要把他吞吃。他雖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稍一不慎，就會跌入萬丈深淵，但他的心卻不恐懼。

「祭司，好多謝你咁多年嚟對我哋忠心耿耿嘅服待。但而家時代唔同咗啦，我哋以色列民唔想再受外族欺壓，所以我哋需要一個王，帶我哋去征討嗰啲外族。」撒刻的一個手下嚷道。

撒母耳對此話感到震驚。他清楚以色列民的性格，也知道他們向來頑梗，一意孤行。但撒母耳萬沒想到他們今天竟然會學習那些耶和華厭惡的外族風俗，厭棄萬能的耶和華，拜服在一個凡人之下。難道過了這麼多年，經歷這麼多磨難，他們還未明白只有耶和華才是他們的王嗎？世上的君王再賢明，也多半只有表象，因為凡人都有私慾。只要在世上仍有所求，權力便會使人腐化。一個王即使富有無比，仍會欲求不滿，會想在順服在他腳下的子民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榮耀、崇敬、甚至是低俗如民間美女的肉體。生為凡人，難免被這一切引誘。他們覺得一個君王能解決他們的煩惱，豈不是把自己的希望建在沙丘之上嗎？
「你哋唔通唔記得咗未出埃及之前你哋嘅祖先係點樣被奴伇嘅咩？但你哋今日竟然要一個王，自願成為佢嘅奴僕？」在撒母耳內心的是失望，也是憤怒。
「祭司，依我之見，成為以色列王嘅奴隸總好過成為外族人嘅奴隸。」長老亞希拉邊撥弄鬍子邊回道：「起碼，嗰個係自己人。」
「如果你嘅耶和華咁勁，點解而家嗰啲外族人仲可以走嚟搶我哋嘅糧食、調戲我哋嘅婦女？如果佢有能力消滅外族，點解偏偏要留住佢哋喺度侵擾我哋？耶和華唔係話自己厭惡佢哋嗰啲風俗，話佢哋燔祭兒童畀假神係邪惡嘅咩？咁點解唔消滅咗佢哋？」一個青年搶住說。
「祭司，少年人講嘢係倔啲，但都不無道理。」另一長老回道。
「嗯，係，的確有道理！」其他長老紛紛應聲回道。
「一係就係耶和華係你用嚟斂財嘅名目，一係耶和華其實係想我哋以色列人做奴隸嘅魔鬼！」另一個撒刻的手下道。

撒母耳並非無話可說。誠然，這些毫無智慧的問題，不消三、四句話就能全數駁倒。然而撒母耳很清楚，在這群情洶湧的狀態，邏輯和理性全無用武之地。他們只想要他們心中渴求的答案：「好！就咁話」，而且現在就要。

屈服嗎？他是耶和華的祭司，難道就此屈從於民眾如孩子哭罵般的訴求？拒絕？群眾或會成為暴民打死他，然後按自己心意而行。撒母耳雖不怕死，但他卻有責任細心考慮事情，尋找能達至最好結果的方法。

在這個艱險，稍一不慎即可喪命的時刻，撒母耳的心裡竟有平安。
那是一種奇妙的平安。奇妙之處，在於他身體沒有任何平安的感覺。他的胃部正在抽搐，他腦海、還是耳中，都盡是嘈雜之聲。「你玩完喇，耶和華已經利用完你，你一啲價值都無喇。快啲去死啦。」他不經覺間也接受了這一次或是他的終局。他喉嚨刺痛，呼吸之間嗅著自己乾涸喉嚨的血腥味。在這重要關頭，連他的身體也背叛了他。

他雖感覺孤立無援，然而，他知道自己並非真是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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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撒母耳I》 (2)

他一生中經過的起起伏伏，又何嘗比這次容易？每一次遇上困難，他都清楚看見那可怕，使人惆悵的未來。年青時，他會去想像自己的結局將會如何不堪。所以，在決定行動那刻，他總會手心冒汗，無比焦慮。即使在踏出第一步以後，他的心仍會瘋狂亂跳，手汗亦無休止。然而，在決定做一件事後，他卻會有一種暢快感，一種如同順勢跑下山坡的順暢。

他從不知這種暢快感從何而來。這種感覺總是在毫無預警，在他最需要時出現。如風一般，不能知其所從，亦無法知道其所向。無法察度，不能控制，也不能透過改變甚麼想法使其出現。
但每一次，它總會在撒母耳最需要時出現。不是在撒母耳覺得自己需要時出現；也不一定在所有緊張關頭出現。有時，這是在他心裡呼求上主後出現。有時，卻是在他行事焦燥之際慢慢如暖流滲出。但當撒母耳坐下回想，那力量總會在情況最緊急，最需要撒母耳發揮自己全部智慧、能力應對他以為不可能克服的難關時出現。

在他人眼中，撒母耳是個認真肅穆，沉默寡言的祭司。從外面看，不禁會以為他心裡面的世界靜如止水，清如明鏡。殊不知他的內心卻是波濤洶湧，只是他那嚴肅的面容重門深鎖著裡面的驚濤骸浪而已。雖然他與耶和華的關係緊密，但耶和華卻從來沒有使他的生活過得容易。每一日，他都要身心俱疲，才能勉強把工作完成。
每當耶和華發話，那聲音總是清𥇦無比，叫他無法裝聾作啞。然而發話之後，祂卻總會留下一片靜默。正如一個將領把任務鉅細無遺地交給屬下後便消失無蹤。找他，找不著。發信，不回覆。但只要下屬聽命而行，他便會發現這位神出鬼沒的總將卻已為他佈好兵設好陣、備好一切糧草。

與此同時，撒母耳的內心總有另一道清𥇦而吵耳的聲音。如同尖聲嚎叫的人們，如拿刀劃過銅鏡般刺耳，那聲音總會對他說：「你今次玩完喇！」、「你會同所有歷代先知一樣，被耶和華用完就棄！」、「你好快就會無辦法生存、無食物，餓死街頭，慘過啲老鼠！」、「佢哋個個只係扮鍾意你，但係背後每一個人都好憎你，好想你快啲死啊！」、「你以為佢哋真係想你喺度？佢哋係用你滿足下自己想顯得虔誠嘅虛榮咋！」、「你做嘅一切都係無意義㗎！你睇佢哋？你覺得佢哋真係會認罪咩？佢哋根本唔覺得自己有錯。哈哈你用你個豬腦諗下啦，成日周圍做埋晒啲膠嘢！」、「耶和華唔愛你㗎。佢當你係工具咋！佢而家需要你咪用你。到佢唔再需要你，哈哈，佢咪兜嘢掟你落垃圾筒囉！」⋯⋯

這種無日無夜的攻擊，任何人都難以承受。對於常常休息不足的撒母耳更甚。每當有人前來尋求撒母耳的憐憫，對他傾訴自己的困苦，請他為自己向耶和華禱告獻祭時，撒母耳絕不會拒諸門外。他希望自己一生能為耶和華做到最多的工作，如像蠟燭般燃盡自己。但他的忠心服待卻換來常常刺痛的雙眼、日間時有的頭昏腦脹、不時出現的腹痛。撒母耳多次祈求耶和華將這一切移走，好使他能更好服待，求神別要他因為這些限制失去耐性或是作出錯誤判斷。但在每一次禱告中，撒母耳總會聽到溫暖慈祥的回答：「孩子，你嘅努力已經令我好滿意，我嘅恩典夠你用。」

他漸漸明白，他的軟弱正是他牢牢抓緊耶和華的原因。正因他不適，在世間不順，他才能深切明白自己只是在世間作客旅，一切世上的榮耀都虛空不過。正因他不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完美，他才能完全將結果交在耶和華的手中。因此，耶和華的恩典只有在人的軟弱裡才顯得完全。

當那些聲音令撒母耳難以堅持，他就不住向耶和華禱告。雖然禱告不會消滅那些惡毒的咒詛，但他卻會得著足夠力量面對生活一切難題。

每一次，他都選擇信靠神。每一次，所謂信靠都如同走進迷霧森林。但事後，只要撒母耳回想，他總會發現伴他走過一切，沒有離棄他的，是耶和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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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撒母耳I》 (3)

「我嘅生命從來都在祢手中，今次都唔例外。耶和華，請求祢話俾僕人知我應該同呢班祢所愛嘅子民講咩說話。主，若然祢無特別嘅旨意，咁就求祢讓僕人有足夠嘅智慧組織自己嘅說話，免得我虧缺祢嘅榮耀。」撒母耳心裡禱告。

「祭司，唔係我哋唔信你。我哋知道你年輕嘅時候同我哋並肩作戰，帶我哋打贏過非利士人。但歲月不饒人，你睇下我？唉，而家攞刀都無力喇。」長老嫩道。「我哋知你工作繁忙，無時間好好管教你嗰兩個仔。約珥同亞比亞喺別士巴任意妄為，收受賄賂、冤枉好人，但我哋都無出聲，因為我哋知道你係一個盡忠盡責嘅好祭司。但你都係時候安享晚年，交棒畀啲年青人喇。」

嫩的一字一句刺進撒母耳的心坎。撒母耳聽見此話雖甚是不快，但他卻無力辯駁。雖然他有盡力教導兒子，使他們走當行的路，然而他卻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跟隨上主。不過，空穴來風必有原因。調查清楚之前，他絕不能胡亂為兒子辯護。在這個關頭，若沒有確鑿證據，有誰會相信他的辯解？而且，的確，他年事已高。但他不能就此放棄。他不能因自己的軟肋任由以色列民步入黑暗之中。即使以色列民今天決意要步進黑暗，他也要盡力制止，甚至拼上性命。因為他們是耶和華所愛的子民，也如同他自己的子孫一樣。他不忍心看見他們步上自毀的道路。

「耶和華神，求祢教我呢個時候應該講咩說話。祢係生命嘅主宰，從來都係。求祢賜我勇氣同智慧，好使我能夠令呢班頑梗嘅以色列民回心轉意。」撒母耳再在心中祈禱。「主，如果的確係我教兒無方，求祢赦免。無論祢想我今日做啲咩，或生或死，我都願意順從祢嘅心意，求祢指引我方向。」

在風高浪急的時候，有人會選擇自我激勵，對自己道：「我一定可以跨過呢個難關。」也有人會選擇相信自己在危機中的應變能力，默默應對一切。但撒母耳並不靠這些，而是選擇依靠他一生信賴的耶和華神。他深信耶和華並非單是自己內心的聲音，不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虛妄之說。而是那真正，唯一掌控生命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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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撒母耳I》 (4)

曾經，他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聽從上帝的話，因為祂的話有時出人意表，並非常人容易理解接受。

他第一次聽見上帝聲音時，上帝叫他對照顧自己甚為周到的老祭司以利預言，告訴他耶和華的審判必要臨到，他的餘生必需承受自己罪過的後果。

以利一直待他不薄。教他回應耶和華聲音的也是以利。耶和華這指令是要他怎樣回應？難道他應該殘酷地將這訊息如實相告嗎？況且，上帝只說了這些難以啟齒的話，然後再沒補充：沒有教他該如何說這話，也沒有告訴他以利會如何反應。初次相遇上帝，他就得了個「不可能任務」。先別說要撒母耳肯定這個上帝的美善，他甚至未能確定這不是幻聽，不是夢景。
但那清𥇦的指示卻不斷在他腦海中回響，他愈想抗拒，良心便愈覺不安。無論他怎麼陳詞解釋，那命令總是莊嚴無比。他愈逃避，心中便愈羞愧。但他將要說的話，小則惹怒以利祭司，換來一輪辱罵，大則因開罪以利祭司而被逐出聖殿。

所以，撒母耳不敢按耶和華的意思轉達祂的話。

但撒母耳的懷疑和膽怯卻阻止不了耶和華所命定的事。

翌日，撒母耳裝作若無其事，把耶和華的話埋藏心底。

「撒母耳。」以利一如以往用慈聲呼喚他。「尋晚耶和華同你講咗咩說話？」
「佢呼喚咗我個名，然後⋯⋯然後⋯⋯都無講到咩特別嘢⋯⋯」撒母耳答著，眼神漸漸變得閃縮。不經意間，他的視線已落在空空如也的石磚地上。
「撒母耳。」以利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但倏忽又回復慈祥。「撒母耳，你唔好瞞我。耶和華同你講嘅嘢，身為祭司嘅我都應該要知。」
「佢⋯⋯佢真係無講到啲好重要嘅嘢啊。真⋯⋯真係無啊。」
終於以利失去了耐性：「如果神同你講嘅嘢你有一句隱瞞，就願佢大大降罰於你。」
撒母耳面有難色，過了半晌才開口道：「既然以利祭司你命令我講，咁我就講啦。但⋯⋯但我講嘅嘢，耶和華真係咁同我講⋯⋯我唔會講任何呃你嘅說話㗎。」
「我知你係一個乖孩子。我當然知道你唔會呃我啦。」以利的語氣又復歸平和。「好啦，你講啦。」

那一日，撒母耳將神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以利，毫無隱瞞。說罷，撒母耳以為以利會因而惱怒，但他卻沒料到以利竟平靜地道：「你講嘅一切都係出自耶和華。咁就願佢按住自己旨意而行。」

那一次，撒母耳親自經歷到耶和華的真實，也深深感受到祂的話終不落空。他也在那經驗中感受到耶和華似乎並非他的仇敵。縱使任務艱難，但祂卻在途中保守。自此，神對撒母耳說了很多話，而祂所默示的無一落空。

如此，撒母耳為耶和華傳遞著訊息，執行祂的指令，經歷了大大小小的風浪。數十載過去，今天，他已不再懷疑神的信實，也不再懷疑祂的美善。

《第四章．撒母耳I》 (5)

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覺得自己有天會為神殉道。雖然耶和華並沒有說甚麼，但他暗自覺得群情洶湧的今天可能就是他那預定的終點。坦言，活了這麼久，經歷過無數風浪，他也沒有甚麼遺憾。他曾因預言災禍被城中長老驅逐，也試過因指出別人過犯，勸人悔改歸正而被追殺。在這些危險的境地中，耶和華從沒有讓撒母耳失望過。祂的恩典在這此困境中都夠用。
撒母耳經歷過的險境讓他欣然接受被人唾罵、牢獄之災、甚至為耶和華而死的可能。每一次的拯救於他而言都是耶和華的奇異恩典，而有一天，他知道耶和華將會接他到那永恆的國度裡。

這一次，他有種很強的預感，覺得自己的生命要走到盡頭了。

在他想好自己想說的遺言時，「撒母耳，我知你係個忠心嘅僕人。佢哋同你講嘅嘢，你即管聽佢哋講。因為呢件事完全都唔關你事，佢哋所討厭嘅係我。自從我帶咗佢哋祖先出埃及起，佢哋從來唔識得感恩。有事就求我，無事就去拜其他神。佢哋今日做嘅嘢我一啲都唔意外，只係做返佢哋一向做開嘅嘢唧。所以無論佢哋要求啲咩都好，你即管聽佢哋講。不過，你都要警戒佢哋，話畀佢哋知將來佢哋所選擇嘅王會點對佢哋。」

撒母耳閉眼，深呼吸，睜開眼，然後道：「你哋而家揀嗰個王將來必定會奴役你哋，要派你哋嘅仔幫佢趕車帶馬，打理佢嘅車隊。佢又會派你哋嘅仔做千夫長，五十夫長幫佢耕田割麥，鍛刀整車。」他如鷹般對群眾肅目而視。
「佢又會叫你哋啲女做佢嘅婢女，幫佢整香膏，煮飯烤餅。佢亦都會攞你哋最好嘅田最好嘅地，最靚嘅葡萄園橄欖園賜畀佢嘅臣僕。你哋嘅糧食，你哋辛苦收返嚟嘅農作物，佢都一定至少攞十分一畀佢嘅太監同臣僕。你哋嘅僕人、婢女，你哋嘅年青人、你哋嘅牲畜，都係屬於佢嘅。嗰陣時，你哋一定會後悔，為咗你哋自己揀嘅王去哀求耶和華。但到時，你哋今日厭棄嘅耶和華一定唔會聽你哋嘅祈禱。」

「得喇，早知啦。唔好拖時間啦你！」
「你當我哋無腦嘅咩！」
「你係咪死都唔肯交返權力出嚟，所以先要講咁多嘢啊？」
「就算係咁，王都好過你個老嘢啦！」

「夠喇。」嫩長老雖然一把年紀，但依然聲如洪鐘。群眾在他一聲呼喝後馬上靜了下來。「聽我呢個老人家講幾句說話。祭司，你咁多年為我哋盡心盡力打點，實在辛苦晒你。你都係時候休息一下，享下清福喇。不如就退休歸隱田園，喺嗰度好好敬拜你嘅上帝。治理人民嘅王，就無謂要你操心喇。我哋以色列嘅後生仔好有諗法，知道點樣為自己揀自己最需要嘅嘢㗎喇。」

「咪就係囉。嫩長老講得啱啊。」
「係啊，你啱啱講嘅嘢我哋一早知道、考慮過晒㗎喇。」
「無謂要大家難做吖，你快快自己交返權力出嚟，咁咪大家都開心囉！」
「嫩長老嘅意思係叫你返去唔好搞咁多嘢，唔好諗住出嚟干政啊！」
「呢個王一定可以帶領我哋以色列強大起嚟，打低晒嗰啲可惡嘅外族人。」
「退位！退位！退位！」一個撒刻的手下開始起哄。
「退位！！退位！！退位！！」群眾和應著撒刻手下的呼喚，場面又再一次吵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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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撒母耳I》 (6)

「耶和華，我按祢嘅意思講咗祢要我講嘅說話。雖然佢哋一意孤行、心硬而頑梗，但我都求祢唔好因為咁離棄呢班祢所愛嘅子民。」撒母耳再次閉上眼睛禱告。
「我聽到你嘅禱告。孩子，你只需要聽佢哋說話，幫佢哋立王就可以喇。我必不離棄佢哋。將來我必要喺佢哋身上成就我對人類嘅救贖。」耶和華的聲音溫柔而堅定，給了撒母耳無比的勇氣和安慰。

「好，就按你哋嘅意思做。你哋可以返去喇。」撒母耳對群眾說道。說罷便轉身離去。在離去途中，他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對著他詭異地微笑。

「祭司，仲記得我嘛。我係以東人多益啊。」那人說罷，又咧起嘴角而笑。「曾經我都好想事奉你嘅神㗎，我真係想㗎。不過睇嚟你個神唔想我事奉佢，咁就算啦。不過唔緊要啦，只要你嘅神開心就好。佢都為以色列民操心咗咁多年，係時候抖抖喇。」

對於此人的冷嘲熱諷，撒母耳不以為然。可能這人以為今日一切都是自己謀算的成果，卻不知這一切其實是耶和華的計劃。「你自己小心啦。悔改歸正，唔好招致更大嘅惡果。」撒母耳回道。

「邊個要小心，去到呢一刻都仲好難講。」多益又咧嘴笑道。

撒母耳沒有理會他。對撒母耳而言，生死，自他受耶和華呼召一刻就不再重要。雖然他每天仍為自己的生命感恩，但地上一切權力、財富、地位、甚至是他的家庭，一切在他眼中都猶如糞土。他只渴望能早日去到耶和華的國度，讓他可以親眼看見，敬拜這一位神。

他沒再理會多益，也沒有理會群眾，昂然闊步離開拉瑪廣場。

「放佢走？今日唔殺佢就無⋯⋯」
「邊個郁手？」
「佢走喇。至少錔住佢先啦。」

撒母耳聽見他們在竊竊私語，但他毫不畏懼。因為，他相信一切皆在耶和華的計劃中。即使是死亡，也不過是耶和華要早點接他回家吧。

最後，他平安地離開了拉瑪廣場，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第五章．耶西I》(1)

耶西以以利押為首的兒子們自小驕橫跋扈，於他們而言，僕人豬狗不如，是活在他們這些主人恩典下的低等生物。

「如果唔係我老竇畀嘢你哋食，畀嘢你哋做，你哋一早就橫屍街頭啦！」以利押趾高氣揚，目中無人。「只要我同我老竇講聲，你哋班狗雜種都要死。聽唔聽到啊？呢個就係我呢個主人同你哋呢班狗嘅分別。」

面對這驕縱囂張的小子，僕人們實在不懂回應。這種極其討厭的傲氣，如此下去，必會叫他長成一個敗壞家業的「二世祖」。然而，真正的主人耶西卻被一堆數字日夜困擾。為了對於處理莊園的困難，他日夜勞心勞力，但仍是毫無頭緒。因而，他對於僕人明說暗示，有關以利押行為不檢的提醒置諸不理。耶西若非覺得他們借故投訴，便是真的不明他們意思。所以，僕人的進言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因耶西不知道、不理會兒子的惡劣行徑，令他們得以變成可怕的執絝子弟。服待耶西父輩以至耶西自己的僕人對此尤其感到失望和不解，也暗自擔心著耶西家的沒落。

對著僕人，耶西滔滔不絕的題目只有一個：如何提升農作物產量和牲畜的售價。他常常滔滔不絕地解釋現在經營莊園的困難：由於原料不斷加價、買家又只會不斷壓榨，所以大家必須同心協力，共渡時艱。
然而，僕人常擺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這使耶西煩燥至極。他們口中唸唸有詞，耶西總能聽見他們在提議著當下有更重要的問題亦處理：教育兒子、處理僕人間的矛盾等等⋯⋯
「根本上無問題，成日喺度小事化大。」耶西常常暗忖。當然，耶西知道這些問題，但他覺得這些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這些僕人常不分先後。他們根本不明白自己所面對的壓力，也不明白他所要考慮的事物。

不過他們既不是耶西，固然不知道他面對的壓力。每逢耶西想到自己可能會敗壞家業，那種壓力總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其實，他覺得只要僕人能夠同心協力增加產量，莊園面對的困難就自然能化解。之後，他也自然會樂意聽取僕人的進言，解決那些小問題。然而，心底裡，他卻有點悲觀，自覺莊園的敗落似乎是必然。但一轉念，他又生起氣來，他恨僕人們不但不打算幫忙，只顧添亂，還要擺出一副指教他做事的樣子。
在他印象中，這些老僕輔助他父親之時並非如此。然而對耶西，他們只懂挑剔，毫無建樹。

耶西感覺自己正在江河中逆流而上，拼命游著，掙扎著。然而，滔滔江水是他的敵人；浮木也是他的敵人，只會撞擊他、阻礙他；江邊的石塊也故意變得滑溜，讓他不能借力；就連岸上的小動物，也只會在旁嘲弄他。

主僕之間似乎活在各自的世間裡。而這兩個世界並不相連。

但耶西最年幼的孩子卻不像他哥哥們。他對每個僕人都甚恭敬，如對自己老師般。即使看見僕人犯錯，身為少主的他都不會恃勢淩人，出言責備。反之，他總會將責任歸在自己身上，例如說因僕人要照顧自己，才致他們分心出錯，因而向他們道歉。看見這乖巧謙遜的孩子，僕人都不禁暗自議論。在他們中間流行著一種說法：耶西雖然糊塗，放任幾個孩子變得不知所謂，但他祖先的神，偉大的造物主卻認為耶西家命不該絕，故賜下這個乖孩子大大祝福耶西一家。他們覺得這孩子的氣度胸襟都遠超其他兒子，雖然身為幼子，在希伯來社會地位卑微，但他們看見這孩子的氣度不免有種感覺，認為耶西家的復興終靠這幼子。

這個在耶西家中年紀最輕的孩子十分討喜，無論是乳母、還是家中僕人，不論老幼，對這個聰明乖巧，相貌端好的孩子都寵愛有加。但這卻使他哥哥們極為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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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耶西I》(2)

日復一日，耶西著手處理莊園各種使人煩心的雜務。這些事總是沒完沒了，有時這邊又再失收、有時那邊的羊群患病、有時市場又再對他們的產物苛刻壓價。耶西就如在永遠補不好的屋簷下經歷一場下不完的大雨一樣不勝重負。他緊皺眉頭，那深深的愁緒，就是蒼蠅的羽翼也仿佛能捉住。

他從窗口往莊園望去，又再看見僕人坐著撥扇乘涼。心理平衡的耶西應該會明白僕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息的時間，而這個瞬間可能不過是他們辛勞已久後休息的那一點。然而，現在的耶西覺得這就是事實的全部。在他心中，他的農莊失收都是因為這些慵懶的僕人一直用這種態度工作。要不然，怎麼一切會那麼糟糕？

「頂，又喺度蛇王。」他咒罵道。
「唉⋯⋯算啦⋯⋯」他坐下了。

以他往日的火氣和精力，此情此境，他大概早已攫住皮鞭到農地催趕進度了。然而，歲月不饒人，盛勢淩人的他火氣隨年月消退。現在剩下的只有令人唏噓的蒼老和那苟延殘喘的餘慍。

遠方一個少年步入他眼簾。他，慢慢，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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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四歲少年束著紅棕髮鬢辮。晶瑩、珍珠白色的皮膚透現紅暈，與耶西年輕時的烏黑長髪、古銅肌膚截然不同。這孩子毫不像耶西。
但耶西相信他是自己的骨肉。
拉結懷有這個孩子前，耶西常伴她左右。他們夫妻中間那深厚的愛使耶西相信拉結絕不會背叛他私通其他男人。

但為何大衛長得絲毫不像他？明明這是他的親生骨肉，甚至可說是他和拉結的愛情中最寶貴的結晶。但自從出生一刻起，他的白晳皮膚、紅棕毛髮既不像自己，也不太像拉結。曾經，他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大衛可能被惡魔詛咒了，甚至⋯⋯可能他就是惡魔的化身。

但那孩子自出生以來非常乖巧溫馴。與他的哥哥們有天壤之別。當耶西其他兒子還是嬰兒，他們已擅於弄得一家毫無安寧。他們每晚起來啕嚎大哭，久久不肯睡覺，使照顧他們的人精神疲憊。就連進食，他們也會給拉結和乳母帶來偌大的挑戰。他們我行我素，進食時鬧脾氣；深宵起來，卻一定要進食後方肯繼續睡覺。長子以利押在眾子中尤其鶴立雞群，成為了弟弟的「好榜樣」。

而大衛，大衛這孩子卻與眾不同。他安靜，有東西便吃；吃完就倒頭大睡。矇矓中睡醒，便對身邊的人天真微笑。那瞇得如同兩條毛蟲的眼睛，笑起來張得偌大的嘴巴，能融化最堅不可摧的鐵石心腸，使人不自覺跟著他微笑起來。

幾乎所有人都喜歡大衛這孩子。隨他漸漸長大，五官日漸長得端正，一披油滑的紅棕髮加上甜滑迷人的聲線，自然讓人情難自禁，不自覺喜歡上他。

但耶西卻沒有陷落於這個漩渦之中，他總會在重要關頭突然驚醒。當他想起大衛的樣子與自己絲毫不像，擔心便油然而生。假如這孩子成材，作為父親的耶西該如何面對他人的目光？要是別人議論起這孩子的身世，他豈非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大衛雖然可喜，但他卻因外表招來親生父親的猜疑。這到底是耶西的錯還是拉結的錯？還是，這是天地主宰一個惡毒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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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耶西I》(3)

耶西一生偱規蹈矩。有借必還，不欠錢債，也不欠人情。別人對他好，他便加倍奉還。社會期望他做的，不論合理與否，他都會一一做到。

有次一個村長老批評耶西的羊瘦弱，沒根沒據地說他是個騙財、謀取暴利的商人。耶西雖猜到是奸詐商人利用他莊園的名義售賣瘦羊以謀取暴利，但他卻沒有為自己據理力爭，反倒委屈自己。
大概是因覺得跟人爭執毫無意義。所以耶西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時間可以證明一切。」
那一次，他明知錯不在自己，但還是去跟那村長老道歉，多送一隻肥羊給他。那村長老輕而易舉便得到如此優待，他當然樂得笑顏盡開。但耶西為了守住這「殷實莊園」的美名付出多少代價？一隻羊等同十天的工錢。以耶西園中肥羊的質素，那就幾乎等於白白送出兩星期工錢出去了。

你說這是耶西不計較、不怕「蝕底」，還是他欠缺與人衝突的勇氣？也許，兩者只有一線之差。

被佔便宜時他固然也會生氣。但消氣後，他還是會選擇委屈自己跟對方講和。那樣，他自然不必遇人衝突，但忍氣吞聲，到底怒氣是消失了，還是僅僅隱藏起來了？

耶西的祖傳家業到他手中。起初十年，他在殫精竭慮的日子下僅能維持收支平衡。後來，莊園愈來愈入不敷支，他的工作負擔也日益加重。但情況絲毫未見好轉，反而每況愈下。

十多年來，耶西看著家業日益衰落，他的工作愈益繁重，但他的財富卻愈來愈少。漸漸，他的精神心力開始消耗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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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亞比戶｜以利押》(1)

大衛童年的好日子，無獨有偶，跟他父親事業有成的日子同樣短促。

在耶西其他孩子中，為首的以利押年齡愈大，僕人的日子就愈難過。
但這並非事實的全部。準確而言，愈用心工作，日子才會過得愈差。慵懶的僕人讀懂空氣，發現根本不用為耶西的家業著想。只要努力向以利押獻媚，工，就能愈做愈順利。

對於他們的「忠心」，以利押報以權力。不久，這些以利押派的僕人在耶西的莊園成為特權階級。工作愈來愈少，薪俸卻愈來愈多。

一次，耶西嚴厲囑咐所有僕人必須在日落前備好五百斤羊毛。大家聽見這個咋舌的數字都不禁驚惶顫抖，手不敢停地速速工作。他們深知即使動用所有僕人的全力，一天內備好五百斤羊毛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再者，僕人知道以他們羊的數量而言，備好五百斤羊毛需要分毫不差。他們沒有任何犯錯空間，必須在每一隻羊身上收集最多的毛，一點都不能少。整個過程不但要快，也要極其小心。

當他們看見耶西嚴肅的樣子，他們都私下惶惶議論，知道若自己無法完成任務，莊園又要承受另一次大虧損。最終，耶西的怒氣必會臨到他們每一個身上。

然而這個危機關頭似乎並沒有令所有僕人感到緊張。

忠誠勤懇的僕人亞比戶看見怠懶、愛獻媚的亞干在大家埋頭苦幹收集羊毛時躺著午睡。正當亞比戶想過去教訓他時，女僕人哈拿卻拉著他衣袖道：「唔好，冷靜啲。佢有以利押少主撐腰，我哋奈佢唔何㗎。」
亞比戶馬上焦燥地回道：「我理得佢邊個撐腰？今日呢單嘢做唔成，大家都要一齊受罰捱餓。佢都唔例外啊。」
「唔好啊，咁做對大家都無好處㗎。你唔諗呢件事有無幫助都諗下自己前途啦。得罪咗佢嘅話，你一定會被人針對㗎。」哈拿緊張地道。
「婦孺之見。」亞比戶愈說愈怒。「如果耶西主人知道呢件事，佢一定會企喺我哋嗰邊。」

「係咩？！」亞干故意大聲問道。「你覺得耶西主人會幫你懲罰我啊？咁你咪即管試下去告發我囉。」

亞比戶聽見亞干囂張的回應，氣得怒髮衝冠，雖然他早已接受了人與人不相等，但他卻沒想到這種污穢的不公會如此來到他面前，挑戰他的底線。年少氣盛的他實在受不住這種侮辱。
他捲起衣袖向亞干走去，腳踝隆隆墜地。亞干見他怒氣沖沖地走來，卻絲毫沒有懼色。他只是悠然站起，陰險地笑著。亞比戶的挑戰，大概於他而言有如螳臂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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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亞比戶｜以利押》(2)

離亞干兩米之遙，亞比戶突然加速，一記右勾拳拙不及防，正擊在亞干面上。亞干吃了這拳，「嘭」一聲直撞地面。他摸著自己腫脹的左頰，怒氣一下燃燒起來。他爬起來，轉身拿起木箱便扔去。亞比戶雖知自己正跟亞干打架，但他想不到亞干竟會無恥得完全不管會否秧及在工作的其他僕人，拿起木箱就扔。於是，那木箱把他的咀唇轟得皮開肉裂，把他想像中的男子漢的光榮決鬥轟出九霄之外。下一瞬，他便感到亞干撲來，一手扣住他的頸項。他兩手用力掰開亞干漸漸勒緊的手，雙腿狂亂地在地上尋找發力的支點。

「唔好打啦！」
「停手啊，你哋會整爛啲羊毛㗎！」
「唔好打啊，停手啊！」
「達唔到標大家一鑊熟㗎咋。停手啦！」

其他僕人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發聲阻止兩人決鬥。有些僕人不知所措，也有些僕人站在收集羊毛的箱子前面，以免他們的打鬥破壞已經收集好的羊毛。

但打得不可開交的他們又怎停得下來？他們誰也不願服輸，誰也不願讓步。他們都要證明自己是這場決鬥的勝者。

「啪嘞！」亞比戶叉住亞干的腋下，一個轉腰側投，亞干一頭撞上木箱，使羊毛染上黃土和鮮血。亞干起來，拿起那木箱便扔去。這次亞比戶有心理準備，雙手交叉擋住木箱，但半空中的羊毛還是干擾了他的視野，因而亞干有機可乘，一記直拳直中亞比戶的鼻樑。亞比戶沒有在疼痛中後退。相反，他前傾，右手纏上亞干的頸，左手緊緊扣住右手，雙腿扣住他的大腿。亞干雙手則扣住亞比戶的胸骨。雙方緊鎖，彼此都開始呼吸困難，動作漸漸遲緩起來。

其他僕人看見他們生死纏鬥，不禁只覺無奈。他們不懂如何分開兩人，但看見他們造成的一片狼籍，各人心裡都有極為不祥的預感。

「叫咗佢哋唔好打㗎啦，而家咁點算啊。」女僕米利暗道。「而家我哋一定收唔齊啲羊毛啦。」
「米利暗，做人唔可以不分對錯。亞利戶係衰衝動，但佢唔係錯晒。亞干真係freeride咗我哋全部人。」哈拿嚴正回道。
「我理得邊個啱邊個錯吖而家！」米利暗開始變得激動。「無論邊個錯，受苦嘅都係我哋。亞比戶打嚟做乜？打贏又點？打完全部人受罰，咁就係公平？我哋做錯啲乜？點解要懲罰我哋？」
「係囉，米利暗講得啱啊！」當中也有零星的僕人和議著米利暗。

兩個男人一邊如膠似漆地纏鬥；其他僕人一邊在外圍議論著這事的對錯。

「你哋喺度做咩啊？停手！」耶西震耳欲聾的呼喝聲使這亂象曳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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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亞比戶｜以利押》(3)

耶西看見狼籍的剪毛場，憤怒地大喊：「你哋班垃圾搞乜嘢啊？叫你哋剪毛，你哋剪到同我打起交嚟？」

終於，亞比戶和亞干都停了下來。他們被綑起，分別鎖在了雜物房的兩角。

他們怒目相視。於二人而言，他們仍未分出勝負。他們誰也不覺得自己會敗給對方。但因為知道再動手便可能會被耶西打死，所以他們都強忍著對彼此的熊熊怒火。

「我睇你就喺度坐足一個禮拜啦！」亞干突然輕佻道。
「我喺度坐幾耐，你咪又係要坐幾耐？我怕你呢啲懶慣嘅惡僕頂唔順咋。」亞比戶毫不服輸。
「睇下點？以利押少主一定會幫我講嘢，放我出去。到我出到去，我實會喺大家面前幫你講啲『好說話』嘅。」亞干嘲諷道。
「公道自在人心。多行不義必自斃。」說罷，亞比戶就再沒說話。

他們在悶熱的空氣中忍受著彼此討厭的存在，也忍受著無時無刻在令他們發癢，那些看得見、看不見的蟲子。在侷促的空氣中，跟討厭的人坐在同一個空間，時間過得特別漫長。

在這裡好像過了幾個長夜的他們都睡不著，有時累了便閉目養神。但一醒來便眼睜睜地怒瞪對方。

「𠵱！」關上多天的門終於被打開。
「亞干，你出嚟啦。」老僕人亞比但平靜道。
「亞比但，我呢？耶西主人有無講啲咩啊？」亞比戶的焦燥與不安在他語氣中展露無遺。
「佢無叫你，你繼續喺度坐啦。」亞比但冷冷地回道。

「𠵱！啪。」

最後，他只見到亞干詭譎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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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亞比戶終於獲釋。在雜物房僅短短幾天，他驚覺世界已變了樣。

亞干、米利暗以及其他幾個僕人都在游手好閒，但其他僕人的面上都加添了一份疲憊。他們似乎都變瘦弱了，但他們的手卻沒有停下，似比從前做著更多的活。

亞比戶在對他不瞅不睬的同伴中走過，終於走到哈拿處。

「哈拿，呢段時間究竟發生咗咩事？」
哈拿沒有回應他，仿佛沒聽見他說話一般。
亞比戶頓感失落。自己為原則，為公義挺身而出，但卻落得如斯收場。於是，他如喪家之犬般走回自己的崗位。
「亞比戶，」哈拿低聲呼叫他。「你唔好應我，扮聽唔到我講嘢。而家呢度講嘢唔安全。一陣做完嘢，你自己一個去碎石巷等我。」
亞比戶聽到終於有人回應，心中不勝喜悅。但他旋即掩飾著這喜悅，繼續裝作喪家犬般走著。亞干和他的黨羽看見他這落魄的樣子，馬上不忘補上幾句幸災樂禍的嘲諷：「亞比戶前幾日仲好威㗎喎。今日做乜咁失落啊？」
「鬼咩， 佢以為自己係英雄，點知一次過得罪晒所有人囉。」
「唉，因為佢搞事，全部人都幾日無食飯囉。好彩我哋有以利押少主睇住，先唔使好似佢哋咁可憐咋。」
他們的笑聲有如鬛狗般尖銳刺耳，但亞比戶今次似學得聰明點了。他忍聲吞氣，不與他們爭一時長短，任由他們肆意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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