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前港督彭定康不久之前，推出了一本叫作香港日記的書，以自己在香港英治最後幾年的日記作為基礎，回顧了九二至九七年之間的香港政治，那個我還是中學生時期的香港政治。在三十年後的今天看，在政海秘辛外，多少有點懷舊的感覺。
雖然在回歸的時候，大英帝國早已日落西山，但是再怎樣沒落他還是一個帝國，而香港則是這帝國最後幾個殖民地。彭定康很清楚自己就是帝國派來統治殖民地的總督，而他要面對的是複雜的殖民地末期政治。
聽起來很輕描淡寫的？只是對二十世紀歷史有點印象的人，都會知道末期殖民地政治本身就是很危險的東西。今天你看到一大堆第三世界的失敗國家，各種內戰頻繁的人間地獄，在二十世紀前期都曾經是殖民帝國底下治理良好的殖民地。
香港人不少相信英國會對前亞民地留下良好的民主法治，但現在動盪不安的孟加拉，蘇丹，津巴布韋，緬甸，都是前英國殖民地。殖民地政治的一個重要特質，就是在政治與體制上對帝國秩序都有相當的依賴。香港的法治系統就是很好的例子，不少高級司法人員與法治都是來自英國，而且九七前能直接使用英國的判例法，而英國的樞密院可推翻本地法院的判決。失去了英國，殖民地的司法就不完整，並失去三權分立的效果。
這是很多前殖民地最終失能的其中一個原因，帝國秩序留下的權力真空，也往往會導致本地勢力的填補，但這種填補常常欠缺認受性，不公義而且處事輕率。本地勢力往往自私，幼稚而且短視，只是在帝國的秩序下才乖乖的無法作惡，可是帝國一旦離開，這些被封印住的妖魔鬼怪就會被釋放出來。
因此殖民地末期政治，其實有修理一部失去原廠電池的手機，失去了過去帝國的照顧，他立即就要為各項機能找代替品。比方說不再有英國的樞密院，所以香港建立了終審法院；沒有了香港總督，就以北京委任的特區首長權充總督；沒有了英國憲制對政府的監管，取而代之的是基本法這個不是憲法的文件；沒有了英國國會，唯有將香港的立法局的等級提升。
今天年輕人所活著的香港，就是以這些零件拼湊出來的，而這總會形成一個疑問，那就是這些零件是否真的能發揮同樣的機能？iPhone 換了一塊沒有牌子的電池，真的安全嗎？彭定康要處理的就是這個問題，他的任內就是不斷的為這個系統要替換成甚麼，作出決定。
正如他自己也清楚指出，他是必然地不被信任的，因為香港涉及了太多方面的利益。在北京眼中彭定康就是帝國主義者派來香港搜括剩餘價值，以及埋下定時炸彈的使者；但在英國人面前，不是懷疑他無法維持帝國的體面與利益，就是覺得他會破壞比香港更重要的中英關係。
香港人對於英國的好感與信任，使他們對於英國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望，以英國的道德責任去索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是香港人自己之間也有很多利益衝突，因此他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多方不討好的位置。況且，為了香港人的願望去犧牲中英關係？以香港總督的身份來說這也是不妥當的。香港是怎樣都要交出去的，對於英國來說，中國於九七後的經濟利益，實在比香港人對英國的埋怨要現實而且重要得多，香港人那麼愛英國，大概也不會太過埋怨。
彭定康日記中，就紀錄了這樣的環境條件下，九七後的香港是如何形成，而他本來的其他可能性是甚麼？彭定康最終決定了採用親民政策，透過頻繁的出現在香港人的面前，並參與本地人的生活方式，例如吃蛋撻，取得香港人感情上的支持。並以自己短暫的任期，去讓香港體會僅有幾年的英式議會政治，看他們能學到多少。
先不論他的策略是否正確，或者他的動機立場如何。有一點很確定的是，彭定康是很清醒的，作為一個政治家他的基礎能力是堅實的，他的日記一直都坦白的點出他怎看自身的處境，香港的處境，北京與英國的處境，各方的利害關係，而根據這些資訊去作出決策。
正如日記所說，彭定康並不是第一天接觸香港，在他還是 Backbencher 也就是不太重要的七十年代時，他已經探訪過這個殖民地。接受過完整的政治教育，而且一開始就以帝國的視野去看政治的他，在各種觀念上都非常的清淅。比方說，他很快就留意到，中國人之所以無法法治，是因為並不理解甚麼是法治，中國的官僚相信自己也有法治，因為他們覺得嚴行法律治理國家就是法治。
彭定康很清楚的指出，在一個法治社會，統治者想實行的東西很可能也會因為司法理由而被阻止而失敗，他也不確定自己的政策是否能執行。不論是否法治，法律都會約束無權的百姓們，但只有有權力的政府也能被法律約束，才是法治社會。如果政府可以隨時修改解釋法律，或者不被法律約束，那就是另一種東西。或者香港人可能也令彭定康失望的，從九七後的眾多即使是民主派的律師，法律人士對法治兩字的解釋就是要求市民守法看，恐怕香港人對法治的理解跟中國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日記中他也直接寫了香港的房價與金融的雙生關係，香港的金融市場，銀行系統以及政府財政必須房價穩定提升才能夠運作下去。一旦出現房價崩跌，整個金融系統都會出現危機。所以房屋供應與房價對於香港而言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這是需要很小心調控的。他清楚到會計算香港每天增加六十個單位的速度，與人口增長的比例是否平衡，房屋增長比人口多會引致崩跌破壞香港的金融系統，但人口增長比房屋多會引致房市過熱而產生泡沫並惡化租金市場與市民生活，引爆不滿。
這種數字上的細膩，在日記中處處可見，如果你比較之後近三十年的政治，你就會看到香港的管治其實失去了這種精緻。董建華提出的八萬五房屋供應，示範了房價崩壞如何動搖香港的金融市場；而日後壓縮公屋的政策，又示範了租金暴升房屋供應不足怎樣製造了惡劣的劏房居住環境與社會的不穩；以及香港經濟對金融地產走向過度傾斜失去了多樣性的長遠禍根；從選舉產生幾乎等於空降，欠缺政治訓練與素養的議員，對於法治，民主，香港經濟等觀念含糊，導致了政治日趨低質與混亂。
另外有一段也很有意思的，就是英軍其實有個一次針對解放軍攻擊香港的軍事演習，這個軍事演習大家有沒有印象呢？應該沒有吧。因為彭定康直接指斥這樣的軍事演習只會製造恐慌，所以他刻意的架空與妨礙，例如不讓英軍的將領大舉來香港，然後盡量冷處理，讓市民與北京都不怎樣留意到。他維護英國利益的方式，可不是英國來的一方都照單全收，而是在需要時製造緩衝。
當你讀到彭定康日記時，你就會知道前英國統治下遺留的真正問題，與其說是刻意放下的炸彈，不如說是失去了原廠零件後，香港填回去的就只有一堆山寨零件。彭定康寫下的東西對他而言是常識，對於香港人來說，卻是讀完才知道這些對於英國政客而已是常識的東西，香港只是沐猴而冠，自以為懂，實際上並不理解。一旦英國人真的走了，懂的人就不在了，剩下來的人其實不懂。
香港其實是個早產兒，雖然有百多年的殖民歷史，但去到末期，香港人其實並未成熟。他們能夠在英國體制下高效率的運作，但失去了英國的體制要自己當家時，其基礎的淺薄就暴露出來。政客說不出民主的主權性質，而以為有選舉投票就是民主；律師不懂何謂法治，而以為有官司打市民守法就是法治；官僚不懂中道平衡，而只是粗暴的推行上意；地主貪婪的追求最大化資產的收益，而不顧產生的副作用。至於李柱銘與曾鈺成，最終也被這樣的混亂所淹沒，雖然彭定康的預言十分正確，他預言李柱銘的民主派，會成為取得香港的主流支持而執政，除非他們全部被捕入獄。
雖然他說中的是「除非」這個部份。
而他這幾年的任期，終究還是讓香港回歸中國時，他的狀態是穩定而經濟繁榮的，而且這種繁榮還持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但是這種穩定終究不是永久的，而站在今天的我們看，再看之前十年所發生的事情，就看到當初擔憂的殖民地末期不穩的陰影。冰封三呎非一日之寒，今天的形勢是三十年前一些沒成功的事情，累積至今的結果。
我總是在想，香港日記是一本遲來的書，他 2023 年才初版，如果他早十年出版，我會推薦每一個對香港政治有興趣的年輕人去看他。這不是叫你崇拜彭定康，而是這些九十年代甚至廿一世紀才出生成長的年輕人，可以從這本書中得到一些概念，知道香港政治的前世今生，才知道到底他們面對的香港，實際上是甚麼，而大家的處境是怎樣來的，而修正他們的想像。使他們知道自己身處在何其險惡的環境，多一點協助生存下來的教養，知道自己在面對甚麼才不會這麼天真的被這頭叫政治的巨獸輕易獵食。以及搞清楚一些基本觀念，至少法治是甚麼這種事可以被普及吧。
現在才推出，那就有點尷尬了，因為很多人早該看到這本書的人，大概在這十年間已經有很多悔恨的決策，甚至直接沒機會再看書了。而今天就算讀到這本書，那些年輕人還是會參政嗎？我想大部份人應該已經放棄了，不少人腦子裡只想著怎樣逃離這個地方，那這本書雖然很有料，但是已經失去了很多用途，留下更多緬懷的價值。
我認為這本書就像李光耀回憶錄，鐘士元回憶錄一樣，是香港對政治有興趣的人非看不可的書，相比起這兩本書，這本書其實更特別。因為李光耀與鐘士元都是華人，而彭定康卻是一個英國人，他沒有那種中華文化的政治城府，而流露出西方政客那不同的風味。其他兩本書也是很重要的作品，三本結合一起來會讓你對殖民地末期的政治有個完整的理解。
雖然這本書還是一本好書，但我要推薦給誰看呢？香港的年輕政客嗎？我很質疑還有多少年輕人需要他；建制派的年輕人嗎？照我對他們的理解我想他們大概連中共黨史與毛澤東選集都沒耐心看；臺灣人嗎？這對他們太遙遠了點，對於臺灣來說九七年前的香港政治並不那麼重要；這本書現在的處境很微妙，因為他失去了本來最應該讀他的人。我自己也是近來才有空把他看完，而這已經是我得到這本書差不多一年後了。
Clay：
想問，中華文化的城府是指甚麼？
Cheng Lap：
隱藏了的動機與目標。
每隔兩三個月就要出一次專題介紹
